第二章 蝗
宗村内部预读 · 3,523 字
第二章 蝗
崇祯十三年夏,蒲州先来的是一阵风。
这年,拴牢九岁。柳氏的手腕还是细,拴牢的碗却总是满的。
枣树上的叶子齐齐翻过面,院墙边的草也伏了下去。可风里没有凉气,只有一阵密过一阵的响。沙沙沙,从村西压过来,又从屋顶滚到泊池那边。
有人抬头喊了一声。天便暗了。
无数带翅的东西扑下来,撞在人脸上,落在人肩上,像风,又像一场横着下的雨。那黄云压过来,天都黑了。风里一股草腥味,甜里带苦。拴牢用胳膊挡住眼,只从肘弯里往外看。枣树先还是绿的,眨几下眼,枝头便换了颜色。叶子上趴满黄褐色的身子,一层压着一层。翅膀起落,树身都在响。
屋檐上也落满了。前一层刚收翅,后一层又压上来。几只钻进拴牢的衣领,在脖颈后乱蹬。他低头抖衣襟,脚面上立刻又落了一层。人从院里跑过,只能挥袖遮脸。张开的嘴里也能撞进薄翅。
响声从枣树挪到墙头,再挪到屋后的麦秆上。先前还能看见枝叶,片刻只剩密密的翅和腿。等天边重新亮起来,院里全是被啃过的叶梗。几只落迟的还在墙根弹跳。他伸开手,一只落在掌心,灰翅,腿上生着小锯刺。他攥死它,手心里留一点青水。天黑前蝗群过了宗村,地上厚厚一层,断翅的,半死的,还在蹬腿的。他数过落在碾盘上的蝗,数到四十七,乱了,从头数。
泊池旧池底留下许多残翅。祈雨的香案就在池底支起来。黄表压在粗瓷碗下,香灰落在案角。四房的人提着麻袋,相跟着往坑洼处走。
卫有年坐在香案旁。斗满一回,他便在神账上落一笔。黑道挨着黑道,压了半页。一枝朱笔再往旁边一点,那页纸就翻过去。拴牢不识字。他只看见一页页黑道,也看见一斗斗粮从各家的袋里少下去。
来的人没有空手的。粮多的背麻袋,粮少的捧布包。有人只端来一只粗瓷碗,碗口拿布蒙着。布一揭,底下还不满一升。卫有年照样让人倒进升里,手掌沿着木边刮过,才朝神账上添黑道。
每添一道,拴牢便看一眼粮袋,再看一眼黑道。黑道都长得相近。量过的粮仍装回各家的袋。人从香案前走开,手空了,粮袋和黑道一同留下。
"天放下来的兵,吃的是地上的粮。咱给天上敬一份,兴许能留住地下的一份。"
卫有年说话时带着笑。斗边冒尖,他让人用手掌刮平。升里缺一撮,也要添足。
有人在旁边低声说:"旱到第三个年头了。"话刚落,几双眼便一齐落到斗里。
春生叔先交。一斗,再添两升。卫有年面前的神账多了一行。
满仓伯的袋底浅。量过九升,他又从怀里倒出半升。那半升铺不满升底,他用指头一点点拨开。神账上又添一行。
北房德顺交了一斗七升。石根家交了六升。轮到西房时,老二扛来一袋谷子,量出一斗一升。
拴牢圪蹴在香案侧后,嘴唇跟着斗和升动。一斗二升,九升半,一斗七升,六升,一斗一升。黑道看不懂,数能从头排到尾。
他在左膝排前三户,在右膝排后两户。春生叔走过,左手食指按一下。满仓伯走过,中指再按一下。德顺走过,无名指按下去。等西房的粮入斗,两只手正好排完。他松开手,又从头按了一遍。
"天看的是心。多一升少一升,天都记着。"
池底另一头来了个背旧褡裢的人。五十开外,鞋面上全是灰。三老爷从香案后站起,盯了片刻。
"这不是八年前给姬家那娃批八字的先生么?"
几个人围了过去。有人让出一块地方,有人把残蝗从脚下踢开。卫有年朝先生笑,说宗村正在敬天,请先生也留句话。
先生的嘴动了。
"旱蝗皆天数,人力攘之,愈攘愈激。"
四下静了一阵。先生的嘴又动了:
"物极必反,旱极必潦。留下种子,等得秋天。"
围着的人各有动作。有人把带来的空袋折起,有人捏紧袋口上的草绳。老妇把粗瓷碗抱到怀里。卫有年只看着先生,神账摊在他的膝前,没有合上。
拴牢把两句话在嘴里无声地排。第一句的字没丢,第二句的字也没丢。两排字碰到一处,他的手指停在膝头。
他抬起脸。
"人不去攘,又教人留种等秋,这两句哪句是真的?"
先生的嘴停着。一个老妇挤上来,攥住先生的袖口,求他给屋里另指一条路。先生把袖口轻轻抽出来。
"卦能示警,做不了主。"
旧褡裢转到池底另一头。拴牢仍圪蹴着,脚尖碾住一只残蝗。薄翅碎在土上。他又从春生叔那一行排起,把各家的数排了一遍。
*
敬天散了,拴牢跟老二回了西房。柳氏在灶上熬粥,见人进来,问香案前收了多少。拴牢圪蹴在灶边,先看见灶台缝里的三粒秫米——一粒横着,两粒挨着,还是前几日那三粒。他把各家的数报给娘听。春生叔家一斗二升,满仓伯九升半,德顺爷一斗七升,石根家六升,自家一斗一升。他说一句,报一个数。柳氏听着,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,又搅。
"各家交的,都是好谷?"
"都是好谷。斗边冒尖,会首叫人刮平了,才落一道。"
柳氏没再问。粥在锅里咕嘟,冒起来,又落下去。
过了一日,村东断顿那家的妇人端着一只粗瓷碗进了西房。碗里是煮开的谷,汤面上浮着几片秕壳。她嚼了一口,脸皱到一处,低头把谷吐在掌心。
"咋这般牙碜!"
掌心里有几粒细砂。柳氏捏起一粒,对着光看。砂粒硬,捻不碎。她蹲下身,把碗斜过来,往地上一泼。碗空了,稀汤摊开,汤水先被土吸走,剩一层砂,一粒一粒地发亮。
妇人把门外看了两眼,声音压低。
"粮从后院侧门领的。会首叫我莫嚷,说断顿的人有口吃就成。"
柳氏把那碗谷盖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断顿户的粮,是从后院侧门领的;碗里的谷,掺着砂;可拴牢昨儿报的数,各家交的都是足量好谷。三件事,她一件件放下,又一件件捡起。
"相跟我去。"
*
她出了门。那妇人跟上。拴牢也跟在后面。走到卫有年后院,侧门闭着。妇人抬手敲了三下,里头才拔门闩。门缝一开,先露出几只叠起的麻袋,靠墙摞着。柳氏跨进去,解开最近一只的袋口,掏出一把谷——谷粒饱满,是今年收的好谷。
她顺着往里走。里首另有一堆谷,颜色发暗。她抓起一把,在掌心慢慢摊开,细砂从指缝漏下,落到地上。她把谷倒回堆里,拍了拍手。
卫有年从屋里出来。侧门里堆着粮,侧门外站着人。他脸上还挂着那点笑。
"后院就是香会的粮仓。借给断顿户一口,也算积下好处。"
柳氏不接话,只把门槛上的粗瓷碗往他跟前推了推。碗底剩着一层砂。有人跑去请三老爷。三老爷来时,卫有年仍站在侧门里,脸上那点笑没有散。
三老爷看过门槛上的砂,又看过里首那堆发暗的谷。
"把神账摊开。"
账从香案那边取来,摊在一块门板上。纸角被风掀起,三老爷用粗瓷碗压住。他的手指从第一行往下移。
柳氏抬手,把拴牢从人后拉到门前。
"含章,把你记的说出来。"
三老爷先念春生叔那行,账上是一斗。
"春生叔家是一斗二升,不是一斗。"
三老爷的手指停了一下,移到下一行。满仓,七升。
"满仓伯先交九升,后头又添半升,是九升半。"
满仓伯站在原地,手垂在两边。
神账再往下,北房德顺,一斗三升。
"德顺爷是一斗七升。"
旁边有人吸了口气。德顺把一只手按在粮袋上,没有松开。
三老爷念到西房,一斗一升。
"西房是一斗一升,这一行对。"
最后念到石根家,账上五升。
"石根家是六升。"
拴牢说完,嘴唇合住。三老爷把五行重新念一遍。春生叔的脸越来越低。石根媳妇朝前走了半步,又被身后的人碰得停住。
卫有年笑出了声。
"这等灾年,一个命硬的娃拿几串数讹人,莫不是灾星开口,也来搅香会?"
"谁给他作证?"
春生叔就在拴牢身边。拴牢抬眼看他。春生叔把脸别开,退到后面。
"我许是量岔了,也说不准。"
门外腾出一小块空处。拴牢站在那块空处,脚底踩着漏下来的砂。他耳朵发红,两只手贴在裤缝上。指甲先掐进掌肉,又一根根松开。
斗和升摆到门板前。粮重新过量。拴牢站在斗旁,看谷子一升一升落下。每量完一户,三老爷便在原来的黑道旁另写一行。朱笔圈住旧数,黑字添上新数。
五户量完,三老爷把手指一节节屈下。
"五户四短,合九升半。西房那份没短。"
春生叔听见自己的两升,仍站在人后。满仓伯拿回两升半,先用手掌刮平升沿,再倒进怀里。德顺把四升粮接进袋里,扎口时只顾低头。石根媳妇端走一升,粗瓷碗贴在胸前。
三老爷让人把其余粮都量过。该留给香会用的另拨在一边,剩下的分回各袋。原先短了的数也补在神账旁。天快黑时,后院的粮退出一部分,侧门里只留下香会那一份。
香案没有撤。三老爷只管核数、退粮,没有开口换会首。卫有年也没有走。他站在自家后院的侧门里,看一袋袋粮从面前背出去。
柳氏把手上的砂拍净。
"余下照神账退各家。"
三老爷合上账。
"照改过的数退。"
人各自背粮走了。谁也没再提先生的两句话。泊池旧池底的香案还支着,黄表边上停着一只残蝗。拴牢从侧门回头时,卫有年仍站在那里。
卫有年站在侧门旁,脸上的笑还在。他说:"账清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