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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旱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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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《惊蛰》

第一章 旱生

宗村内部预读 · 4,457 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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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旱生

蒲州州城西门出来,官道往西北。坡上原有鹳雀楼,元初烧了,只剩个坡名。再往前走,左手是黄河,右手是塬,中条山在身背后,官道在滩塬上走三十五里,是宗村。

这年没下透雨。村口老井,辘轳绳放到尽头,提上来的半桶水带着泥腥。黄河瘦下去,河滩晒得发白,人走进去半里,脚底下还是干土。塬上的地裂开指头宽的缝,土一捻就碎。人说话,嗓子像两片干瓦磨。

宗村四房,大房掌祠堂。西房人丁薄,住得离滩近,院墙让河风刮得一层层掉土。姬老二住西房,三间土屋。

进伏天,屋里像蒸笼。姬老二的屋里人柳氏要生了。

接生婆是夜来请下的。水金贵,半盆热水从夜来备下了。炕上铺了干草,铺块旧布。

孩子落地,不哭。接生婆在脚心拍了一下,哭声出来了,又闷又厚。接生婆说:

"这哭声,像憋在土里的雷。"

她抬头看房梁。日头正挪到梁上。

"正午,日头就在房梁正上头。"

是个男娃。喜报到大房。后晌,大房打发个半大孩子送来半碗米,碗上盖着块布,捎话是娃他奶从自己那份里拨的。米粒黄黄的,里头混着两颗小石子。半碗米搁在柜上,没人动。

柳氏靠着墙,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睡着了,一呼一吸,肚皮轻轻一起一伏。她看着孩子的脸,脸是红的,皱的,眉眼挤在一处;看着那只蜷着的手,指甲盖薄得像纸。窗纸外头,日头往下走,热还是那热。

孩子饿了,哭起来。她侧过身,遮着,解开怀喂孩子。孩子含着,嘬几下,停一停。她不催。

天擦黑,柳氏把孩子放在炕里侧,自己也躺下了。孩子一哼,她就睁眼,看一会儿孩子的脸,又睡过去。

*

落地第三日,三老爷来数丁口。往年数在年根,今年数得早。数到西房,多了个吃奶的。三老爷说:

"你娘跟着老大过。"

"西房添了一口。"

一屋子人看那半碗米,都没说话。三老爷又说:

"今年这粮,多一张嘴,见天二两,寻个宽裕人家,把这娃送出去,省一口粮。"

姬老二圪蹴在门槛上,说:

"这年月,添口是添愁。"

说完,他又把头低下去,看自己的鞋。

三老爷手里的纸上,西房这一行,添了一笔。一屋子人把西房的粮算了一遍。年时收的就短,麦上场那天就短,短得明明白白。瓮底一尺,囤子见了底,麦种锁在柜里,动不得。三升种子是明年的底,谁也不敢动。一个族老揭开瓮上的草盖,从瓮底捏出一撮,摊在掌心。谷粒干瘪,几粒空壳让他吹落在地。余下的被指头拨成两堆,又合成一堆。他数完,俯身全倒回瓮里。一粒滚到瓮沿,他伸出小指,把那一粒也拨了下去。草盖重新压上。南房的人说,塬上王庄有户人家,两口子没娃,年时还托人问过,是南房一个表亲。北房的人说,州城的粮窖满着,年前还能接济一口。话都散在屋里,谁也不接谁的话。议到最后,没个定准,也没人说死。

柳氏靠着墙,怀里抱着孩子。屋里头的话,她都听着。窗纸外头,日头往下走,热还是那热。

人散了。门轴响了几声,脚步往各房去了,南的南,北的北,东的东。天擦黑,柳氏没挪地方,靠着墙,抱着孩子,坐了一夜。

堂屋里黑下来。黑先从墙角起,后来漫到梁上。灯盏里,油剩小半,火苗缩着,黄豆大。她隔一阵,把灯芯往下压一压,火苗矮下去,又直起来。孩子的呼吸贴着她胳膊,一进,一出。夜里热,孩子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,她用袖子轻轻沾了沾,沾得很轻。孩子的头发是黑的,湿湿地贴在囟门上,囟门一跳一跳。她的手搁在孩子的包被上。孩子动一下,包被跟着动一下。

前半夜,外头有风,从河滩上来,带着干土味,贴着地走,把土墙上的沙吹下来,簌簌地响。河滩上,苇子旱死了大半,剩下的也立不住,风吹过来,一片干响。窗纸鼓起来一块,又瘪下去,再鼓起来。村口有人去挑水,辘轳响一阵,水桶磕在井沿上,又静了。后半夜,狗叫了两声,冲着河滩的方向,叫完也静了。夜里的村子,静得能听见黄河。河在滩外头,声是低的。

孩子睡得不实,梦里惊了一下,小手张开,又攥上,攥得很紧。她的手落在孩子背上,轻轻拍,一下,一下,拍得慢。孩子安静下来,小脸蹭了蹭她的胳膊。拍着拍着,孩子出了一口长气,睡沉了。她的手还在他背上,没拿开。

她的手上有茧,是打场磨出来的。手心贴着孩子的背,茧硌着襁褓,她就用指头肚托着。

她换了个手抱孩子。左胳膊麻了,她慢慢伸直,再曲回来,把孩子重新揽进臂弯里。孩子往她怀里拱了拱,没醒,嘴动了动,像找奶。她把孩子的包被松了松。包被是旧衣裳改的,针脚密。

她靠着墙,腰上垫了个枕头。坐得久了,腿麻。

半夜里,孩子哭过一回。她抱着他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孩子睡了,她坐下。

下半夜,风住了。屋里闷,闷得灯苗都不晃。她把孩子放回炕上,下炕,走到院里,抬头看天。天上的星星密得很,一颗挨着一颗,没有一丝云。院子里的土也是裂的,她脚底下能觉出来。墙根底下有蛐蛐叫,一声远,一声近。她看了一会儿,回屋,上炕,又抱起孩子。

天快亮时,孩子醒了,哭了两声。她撩起衣裳喂他。孩子吃奶,吃得急,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。她拿袖子给他擦了。奶水不多,孩子嘬了很久才睡着。

灯油尽了,火苗自己灭下去。屋里暗了一瞬,窗纸上有了灰。

天光从窗纸上漏进来。先是一线,从窗纸的破口进来,落在墙上,像一道缝。后来满窗灰白,能看见炕席的纹路,看见孩子的眉毛。鸡叫了,就一声。接着,不知谁家的门开了,有人咳嗽,声音从巷子里过来。又过了一会儿,窗纸黄了,日头起来了。

天刚亮,三老爷又来了,站在门口,没进门。日头刚越过墙头,院里的影还是长的。柳氏把孩子抱起来,把襁褓角儿压了压,走出来,站定,问:

"送出这村,进了谁家的门,吃谁家的饭?"

声音是低的。三老爷没说话。

她折回灶房。锅里是自家的稀粥,夜来剩的,早起又添水熬开。她盛了一碗,端到堂屋,往桌上一扣,碗底磕出一声闷响。粥在土碗里晃了晃,溢出来一点,洇在桌面上。

她说:

"这娃我养,饭从我的碗里省。"

娃的乳名,叫拴牢。

三老爷在门口站了站,走了。姬老二站在院里,没动,头低得更下去。柳氏把碗里的粥吹了吹,粥面起了褶子。柜上那半碗米,布还盖得严严实实。

*

日头一天比一天毒。井里的水又退下去一截,打水的人把井绳接上第三段。白日有人来借水,木瓢探进西房的水缸,只舀起浅浅一瓢。柳氏扶着缸沿,看那人把水倒进罐里。轮到她去井边时,井台旁总排着木桶和瓦罐。她抱不了孩子,便趁他睡着快去快回。半桶水提进院,她先舀出一碗,拿旧布盖严,余下的才倒进缸里。

孩子的脸慢慢撑开了。白日里睡得多,饿了便哭。那哭声还是沉,隔着院墙也听得见。偶尔有人从外头探头看一眼,只说这娃声气足。她不接话,手掌托着孩子的头,把晒在窗台上的旧尿布翻一个面。

满月前一日,柳氏把孩子出生时裹过的旧布拆开,抽掉边上两根散线。针在窗下穿得慢,线头起了毛,她放到嘴边抿直,再穿进针眼。布角破了一处,她从自己旧衣襟里剪下窄窄一片,补在上面。孩子睡在炕里侧,鼻息轻得听不清。她每缝几针,便抬手贴一下他的胸口。掌下微微一起,她就收回手,接着走针。

满月这天,西房没摆席。大房送的那半碗米下了锅,添了大半锅水,又掺了井边拔的野菜,熬成一锅菜粥。来的人不多,旱年,各家都忙着看井。那只碗洗净了,柳氏拿布擦干。碗底有一道细裂,盛稀水时会慢慢洇湿桌面,她在裂口外抹了一层草灰,叫来人捎回大房去。

先生是从邻村请来的。天是热的,路是白的,两边的庄稼都低着头。先生五十来岁,走路不快,肩上挎个布包,里头是纸笔墨。他是邻村的教书先生,兼看阴阳。农闲时候,走村串乡,谁家有事,请一请,就到。路上的人见了他,都叫先生,他一路点头。进门前,先在门槛上把鞋底的土磕了磕。到屋里,褂子后心叫汗溻透了,贴在脊梁上。屋里没有茶,端上一碗井水,他抿了一口,搁下了。碗边上有个豁口,先生转了转碗,从好的那一边喝。

孩子满月了,眉眼长开了些,眼睫毛都出来了,头发也长出来了,软软地贴在头上。屋里人给先生让了座,是个木墩。先生坐下,先问时辰:

"几时落地?"

柳氏说:

"正午,日头就在房梁正上头。"

先生点点头。纸铺开,蘸了墨,先画格子。笔是旧笔,墨是新研的,屋里起了一股子墨味。右手的指头在左手指节上点,点得很慢,一个节骨一个节骨地点。点一阵,在格子里写几个字;再点,再写。格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填,写满一行,停一停。写过的字,他挨个看了一遍。先生的指头上有墨,指节上也是。点着点着,他停下来,把指头在衣襟上蹭了蹭。纸上头黑字一行一行多起来,一行比一行齐整。孩子在他母亲怀里挣了一下,她拍了拍,孩子又安生了。一屋子人都不作声,连气都不敢喘大了。先生的脸一直平着。

柳氏问:

"先生,这娃,寿数咋样?"

先生摆摆手,不接这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
"这孩子不是命硬,是命里要经过硬处。"

就这一句。屋里静了静,有人的板凳响了一声。再问,先生只是摇头。头摇得很轻。

末了,家里托先生起个名。先生把纸铺平,先在角上写了两个字,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。纸角那两个字写得慢,一笔是一笔,墨最重。一边写,一边说:

"含住的含,文章的章。坤卦六三,含章可贞。"

写完,他把笔搁下,说:

"章是好的,先含着。"

先生念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高。屋里的人都支着耳朵听。柳氏听得很仔细,一个字一个字听。静得能听见院里的知了。

墨没干。屋里没人说话。孩子咂了咂嘴。墨干透了。

先生接着写。写满半张纸,停了笔。他腾出手,用袖子擦了一把汗。然后捏起纸角,对折。纸边先轻轻碰齐,他用食指压住,从尖角往下抹。薄纸发出一声脆响。接着,他用指甲背沿那条线来回碾了一遍,纸上起了一道发白的折痕。那半截,折进纸里。他没有念。纸背对着屋里人。折进去的那一截,谁也没看见。先生把纸按在桌上,手掌盖着,停了一停。

柳氏不识字。她只看见纸上头密密匝匝的字,纸角那两个字,她不认得。她看见先生折了纸角,压了一道痕,痕是白的,直直的。折进去的半截写的甚,没念出来。

先生把纸递过来。柳氏接了。纸还是温的,墨味还在上头。西房凑的钱用小布片包着,放在桌上。先生用两根手指捏起来,掂了一下,没有拆开,收进袖中,收好笔墨,挎上布包,出门走了。日头正西斜,他的影子拉得长,先出了院子。先生走远了,巷子里又空了。

天还没黑。柳氏进了灶房。灶房里一股子灰味,还有夜来的饭味。灶膛里还有点火星,映得墙红一下,暗一下。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,一排土碗摞着,缺口朝外。灶台上头的墙上,贴着灶王爷的画,画纸叫灶火熏得发黄,边角卷了起来。画下头的墙皮裂了一道细纹。

她掀起画的一角,抬手往缝里摸。画角掀起来,墙灰簌簌掉下来一点,落在她手背上。缝不宽,两根指头能进去。缝里塞着半根秫秸秆,是压风头用的,早干透了。她把秫秸秆抽出来,搁在灶台边。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,纸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得。然后塞进去,折着的一角朝里。她用指尖把纸推到手指够不着的地方,再把那半根秫秸秆原样塞回,一点没短。把画抹平,把灶台擦了擦。

她退后一步。画还是画,墙还是墙。灶王爷眯着眼,跟先前一样。缝里头,那张纸折着一角,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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