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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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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· 《惊蛰》

第三章 塾

宗村内部预读 · 5,060 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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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塾

崇祯十五年入冬,蒲州宗村照旧开了冬学。

收成薄,缴过加派,各家仓里没剩多少。族里还是腾出坡下的旧屋,农闲送娃进塾,待春耕再各归各地。

坡下一间旧屋,门板卸下一扇,横架在两个木墩上,便是长案。坐馆的是梁先生,族里请来的,不占卦,不看风水。他把名册摊在条案上,蘸了朱笔,一个一个点名。念到中间,他的指节在纸上停住。

"含章。"

屋里没有人应。

第一排的六斤扭过身,拿笔杆点了点后头。拴牢还盯着墙边的炭盆。盆里火小,炭面只有几道暗红。他把冻僵的手指伸过去,翻着烤了两回,也只暖了半边。

梁先生抬眼,又点了一遍。

"含章。"

旁边的扁娃用胳膊碰他。拴牢这才直起腰。

"到。"

村里见天喊的是拴牢。娘这样喊,四房的娃也这样喊。名册上那两个字,他在家门楣下听过几回,落到自己头上,仍慢了半拍。梁先生拿朱笔在名下点了一点,笔尖悬了悬,转去念下一个。

屋里坐了十几个娃。前头几个自带纸笔,六斤的砚小而黑,墨锭用布包着,摆得齐整。他的笔挂在一根线上,笔头朝下,娃们从旁过,都躲着,怕碰掉。后头摆着两个沙盘,木边磨得发亮。扁娃来得晚,圪蹴在沙盘边,秃锋笔插在腰间,笔头散开,像一撮扎不紧的草。

靠墙还有两个位子,长案前空着一截。无人往那里挪,梁先生也没在名册上停。

戒尺横在条案右边,朱笔搁在砚沿。梁先生的衣袖洗得发白,袖口平整。他把屋里走了一遍,扶正一个沙盘,又把水写砖一块块排到窗下。炭盆没添炭,火仍缩在灰里。

门外有脚步。柳氏背着半袋学粮进来,把袋口解开,放在条案脚边。袋底落地,声音不重。她两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只说了一句。

"娃笨,先生多费手。"

梁先生收下学粮,在名册后页记了一笔。柳氏站到门边,没有再进。屋里跟读声起,前一排高,后一排低。拴牢起初慢半句,第二遍便跟上了。梁先生的戒尺落在句读处,他的声音也在那里停。柳氏听了一阵。再抬头,门口空了,地上两行脚印,一进一出。

往后几日,各房的学粮陆续送来。有的袋底铺着薄薄一层谷,提在手里几乎不坠。有的用旧布包两枚铜钱,结打得紧,解开时滚到条案缝里。梁先生弯腰拾起,仍在名册后页记一笔。名字一行挨着一行,朱点大小相同。也有几行空着,直到窗外的日影从案头挪到案尾,门口仍没人来。

拴牢每次进门,都先看自己的名字。那一点朱落在名下,旁边是娘送来的学粮数。他伸手比过那两个字的长短,没有碰纸。梁先生合册时,他便回到沙盘边,把沙面推平。

头一堂先认名。

梁先生在旧账纸背写了一个"姬"字,又另写一个"宗"字。纸钉在墙上,墨还湿着。他用戒尺点"宗"字,尺头一下,屋里便静一下。

"老辈说,四房原是一处灶火分开的。也有说,是几支人先后在这片滩塬落脚,年时久了,才认作一宗。还有说,祖上留过一句话,守土。说不清。就一条:宗族的宗,村名就是族名。你们姓姬,村叫宗村,是一回事。"

他说到这里便住了。戒尺从"宗"字顶上一笔一笔往下移,娃们照着在沙里划。外头坡道有人走过,窗纸上掠过一团影,转眼就没了。

拴牢在沙盘上写第一遍,手指碰乱了末一笔。他把细沙推平,再写。写到第三遍,木盘左边高,右边低,字也歪到一旁。梁先生拿戒尺把盘沿轻敲两下,拴牢重新把沙铺匀。

一个"宗"字写满沙盘,又被手掌抹掉。墙上的纸干了,墨色从亮黑退成了乌黑。拴牢抬一次眼,低头写一次。到下塾时,别的娃已经往门外挤,他还在沙里补最后一笔。

*

此后每日都是这般。

鸡叫头遍,拴牢就醒了。窗纸发青。他摸黑穿衣裳,扣子扣了两回。灶是冷的,他喝半碗剩粥,往塾里走。坡路上的霜在鞋底下响。到得早,门还没开。他圪蹴在门口,把昨天学的字在土上画一遍。等门开,他的手指已经冻红了。

有纸的伏案写,没纸的用沙盘。水写砖轮到后排,一人一块。拴牢把指头蘸进水碗,照墙上的字写下去。砖面吃水快,头一个字刚写完,起笔已经发白。再写一个,前一个只剩浅痕。待一行写到头,开头处早干净了。

他便从末一个倒着看。哪一笔先淡,哪一处水多,都落在眼里。第二日再写,手指仍停在昨日停过的地方。梁先生用戒尺点一句,他的手也跟着一顿。连着点过三遍,哪处停,哪处接,便不再乱。

六斤用的是整纸。字写坏一个角,便揉了丢到案下。有一张只污了两行,墨团落在纸边。拴牢等众人走净,弯腰捡起来,夹在门板长案下。第二日取出,纸已压平。他沿折痕慢慢撕,撕成四块,边上起了毛,仍能写字。

扁娃瞧见了,也把自己用过的旧账纸压在下头。账纸正面有竖道,有小字,还有褪色的圈。背面空处窄,两个人挨着写,写到有墨的地方便收笔。拴牢那四块纸用了十几日。第一块写满正面,再翻过来写背面。第二块沾了水,晾干后发皱。他压在沙盘下,两日后又平了些。

轮到他值日,他早去半个时辰。扫屋,洒水,把两排座抹一遍。沙盘码齐,炭盆里的灰磕出来。先生的条案,他不动。

梁先生教一句,先领读,再叫人接。六斤坐得近,常先接上。扁娃在旧字旁停得多,声音赶到后半句才齐。轮到拴牢,头一回从中间起,第二回往前补,第三回便能从头接到尾。梁先生把戒尺从他面前挪开,去点另一个娃。

隔日再读,梁先生不从头起,只把戒尺落在中段。前排还在翻纸,拴牢的嘴已经接上。戒尺忽然越过两句,落到末尾,他也跟着越过去。再倒回来,前一句仍在原处。字写在沙里会抹掉,写在砖上会干掉。先生在哪一处停过,却像墙钉上的戒尺,取下来还有一个眼。

有一回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翻六斤案上的两页纸。两页次序颠倒,六斤捡起后念串了一句。拴牢没有抬头,手指在砖面补完一横,跟读声仍从上一页末句接到下一页头句。梁先生走到他身后,看了看已干的砖面,只把水碗往他手边推近半寸。

四块废纸写满后,拴牢把它们按先后叠好。第一块的墨最淡,末一块的字最挤。他用细绳缠一圈,塞在长案底下。下次取出,哪一块朝上,哪一行断在纸毛边,他不用翻找,手一伸便抽得到。

进了腊月,天更短。腊八那天,村里熬粥,娃们嘴里说着粥,脚下还往塾里走。梁先生在名册上留着空,照常落朱点。过了年,屋檐下的冷气渐轻。后晌的光在长案上留得长了,炭盆挪到墙角,添炭的次数也少。坡上各房开始收拾春耕的家什,来塾里的娃一日少过一日。

冬学里,梁先生每月设一回月课,考这一个月认下多少字、记住多少句。月课前,他叫每人写一篇文章。题目写在墙上,只占半张旧纸。前排的铺纸磨墨,后排的把沙盘推开,找能落笔的纸角。

扁娃带来一张旧账纸。正面有账,背面也有两处墨迹,只中间空着一片。他把秃锋笔在砚里蘸了,压住散开的笔毛,一字一字往下写。笔锋走到旧折痕,墨便洇开。他拿袖口去吸,纸上留下一个淡黑印。

拴牢坐在他左边。扁娃每写一句,嘴唇便动几下。写到后头,前面墨已干,纸角却卷起来。他用沙盘压住上角,自己按住下角,直到最后一笔落下,才慢慢松手。

梁先生收了文章,一张张放在条案上。过了两日,文章发回来。朱笔在黑字间圈了几处,又盖住几个字,旁边添了改字。六斤的纸白,红圈清楚。扁娃的账纸黑一道红一道,有的朱笔落在旧墨上,只露出黑字半边。

梁先生发一张,便用戒尺在名册上点一行。拴牢的纸排在扁娃后头,也是捡来的纸角,四边不齐。他接过时先看朱笔,再看黑字。朱笔从黑字上斜穿过去,笔锋收处细,起处厚。纸背迎着窗光,红黑两层各有边沿。他看完,将纸翻回正面,照改字在沙盘里写了一遍。沙抹平,原来的错字也一并没了。

下塾时,扁娃把那张纸摊在沙盘边,对着红字念。六斤从前排过来,手指沿红圈一路点到底。他把纸拿起,迎着窗看了看,又放回扁娃面前。扁娃卷好纸,塞进衣襟,跟着众人出了门。

交清本前一晚,六斤找扁娃借那卷旧账纸,说要对一对先生改的字。扁娃借了。纸还回来时,边角卷得更厉害些。

*

到交清本那日,六斤最先把文章放在条案上。整张白纸,字从上到下排得匀,改过的地方也干干净净。梁先生翻到末尾,看了一眼署名。他的目光又回到第一行,停了一停,才把纸压在砚下。

后头几张收完,扁娃还站在沙盘边,两手摸遍衣襟,掏出那张卷过的旧账纸。他没有清纸,仍拿旧稿往前送。走到条案前,他看见砚下露出的几行字,脚停住了。

六斤抬手去按那张清本。扁娃先按住了纸角。

"这是我的。"

"名在下头。"六斤把纸抽回半寸。

梁先生把戒尺横过来,压住两人的手。扁娃松了手,摊开旧账纸。红圈、黑字、折痕都在。六斤的清本就在旁边,句子相同,连前后次序也相同,只把朱笔改过的字全换了进去。梁先生的目光在两张纸间走了一个来回,没有开口。

门口被人影遮住。族叔姬际可肩上扛着一袋学粮,另一手提着一捆炭。他跨进门,把粮靠在墙边,又把炭放到盆旁,抓几块添进盆里。火起来一点,屋里的烟散了些。布衣肩头沾着碎炭末。他在门边掸了两下,没有坐,也没有开口。

梁先生将砚往里推,给两张文章腾出地方。姬际可把门板扶正,又退回墙边。炭捆上的细绳松了一股,他低头重新勒紧。屋里只剩绳子擦过炭块的轻响。待他直起身,两张纸已经并在案上。

屋里的娃都围到长案前。梁先生把两篇文章分放左右,清本给六斤,旧稿给扁娃。他将戒尺竖在两人中间。

"从第一句往下背。"

梁先生把两张纸都扣在案上,先叫六斤背。

六斤背得快。到有红圈的地方,他背的是旁边添过的字;到朱笔盖住黑字的地方,也顺着添字往下走。背到末尾,他念出"娃们一路回家"。他朝扣在案上的清本瞥了一眼,又收回眼。

梁先生又叫扁娃背。扁娃起头慢,背过两句,声音才连起来。到了第一处朱圈,他嘴里出来的是圈里的旧字,停了一下,才接后半句。再到朱笔盖住的地方,他仍背底下那个黑字,背出后又卡住,往前倒了半句,才接回去。背到末尾,他念出"娃们相跟回家",声音低下去。

六斤抬起下巴。扁娃的手垂在身侧,秃锋笔从腰间掉下来,落在地上。他弯腰捡笔,没再看长案。

梁先生没有落戒尺。他把旧稿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朱笔圈点处有厚有薄,黑墨从红痕边上露出一线。清本上的字全在红圈之后,笔画一样新,没有一处旧痕。

拴牢站在人堆后头。六斤背过的停处还在耳边,扁娃倒回去的半句也在。墙上的光斜下来,正落在两张纸之间。他从人缝里走上前,碰得沙盘晃了一下。细沙从木边漏出几粒。

梁先生抬眼。门边的姬际可也把手从炭捆上挪开。

拴牢站直了。

"六斤记的是红笔后头,扁娃记的是红笔底下。"

屋里没有响动。梁先生伸手取过旧稿,举到窗前。纸薄处透了光,旧账的竖道横在背面。几处朱笔压着黑墨,红痕浮在上头。红笔转折处,底下的黑字断了一截,又从另一边露出来。

他把纸放低,再将清本并上去。两张纸的句子一行行对过。清本到了改字处,只留下后添的字;旧稿上的黑字却被朱笔从中压过。梁先生以指腹擦了擦,红黑都已干,纸面只落下一点陈灰。

戒尺从两张纸之间抽走。

梁先生把清本上的署名圈住,朱笔落得重,纸背透出一点红。他翻开名册,在扁娃名下落了月课的朱点,又在六斤名下画了一道。旧稿还给扁娃,清本压在名册下。

六斤的手从案边撤下,指尖沾了一点红。他在衣襟上擦了两回,红印反倒拉长。扁娃把旧稿重新卷好,捡起地上的秃锋笔,一并塞进衣襟。梁先生合上名册,拿戒尺点了点各人的位子。

围着的人散开。拴牢回到沙盘边,把漏出来的细沙拢回木盘。姬际可仍站在门口。他弯腰解开粮袋口,又把炭捆移到墙里。碎炭落在地上,他用鞋底归到一处。

那日下塾比往日晚。各房的娃相跟出了屋,脚步沿坡道分开。扁娃走在后头,衣襟里那卷旧纸顶出一个硬角。六斤先上了东边的坡,手一直拢在袖里。

梁先生把学粮和炭收进里屋,空袋叠好,搁到门边。条案上的砚盖住了,墨锭重新包进布里。朱笔洗过,笔尖仍留着淡红。戒尺挂回墙钉。炭盆里的火只剩一点红,灰面偶尔裂开一道细缝。

拴牢留下研墨。砚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,他呵了几口热气,冰才慢慢化开,才研墨。墨锭在砚里转圈,水一点点加,墨灰蹭上了袖口。屋里暗下来,研墨的水干了,墨灰落在案上,细细一层。他拿袖子去抹,越抹越多。炭盆里的火只剩一点红,映在墙上。

姬际可拿起空粮袋,搭到肩上。他走过拴牢身边,抬手在那只袖口上掸了两下。墨灰散开,留下一个更淡的手印。他没有再掸,出了门,沿坡往上走。

拴牢站在门槛里。坡上的院墙被后晌的光照着,墙里露出一根木桩。桩比人高,直直立着,上头没有横木,也没有尖,像被齐着削掉了头。桩身让风刮得发亮。姬际可走到院墙下,停住脚,转过身来。

"愿意学拳,还是学算?"

拴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。指缝里有沙,指腹上有没洗净的墨。他抬起头。

"先学不挨打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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