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 雷前
宗村内部预读 · 1,936 字
楔子 雷前
天黑前,城西的云压得很低。冬天已经过去,风还是冬天的风,钻领口。
姬小满刚从楼里出来,站在门厅外,把大衣最后一颗扣子扣好。远处传来一声雷。声音不大,也不脆,在城外滚了一下,隔着楼群送过来,到他这里只剩一声闷响。路上的车没有慢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云底发白,没见闪电。四十五年里,他听过不少春雷,这一声来得早些,也只是早些。
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是"父亲"两个字。
听筒里先是一阵风,接着有两声咳嗽,离得很远。父亲大概把电话拿开了。
"娃,吃了没?"
"吃了。"
"吃的啥?"
"面。"
"光吃面?"
"还有菜。饱了。"
父亲嗯了一声。那边又起了风,院里像有扇没关严的门,被吹得碰了一下墙。
"你那边响啥哩?"
"打雷。"
"这早就打雷?"
"远得很。"
"噢。"
父亲打电话一向这样,先问吃饭,正事压在后头。小满不催。
"老村那边要动了。"父亲说。
"动啥?"
"最后一排房。村里说都处理喽。"
小满停下脚。
"咋处理?"
"推了么。还咋处理。空了这些年,墙倒的墙倒,漏的漏。留着占地方,还怕掉东西砸了人。"
"咱家的也在里头?"
"在。就挨后沟那一排。下午叫去认了一下,各家把各家的看清。"
老村在黄河滩里。六九年前后整村上迁到五里外的塬上,滩里就一年少一年,近几年连路上的草都没人踩。小满离开村子三十年,回塬上的次数不少,再没往滩里走过。有两回,车已经开到塬边,能看见通往滩里的土路,也没拐下去。
"你下去了?"
"下去了。五里路,又不是多远。"
"腿行不行?"
"这有啥不行。"
父亲说得很慢。每说到一件东西,都要停一下。
"灶房没啥。一个烂木柜,门都掉了。东边那间屋顶塌进去一块。牛圈还立着半边。"
停了停,父亲又说:"见了牛圈,想起你小时候那一夜。"
小满没出声。
他五岁那年,起夜没回屋,睡在了塬上院里的牛圈。天亮时老牛还站在身边,一夜没有卧下,牛眼仁里留着一点亮。
"槽子还在,叫土埋了半截。房一推,槽子也埋了。"
"那就埋了。"
"嗯。都是没用的东西。"
小满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,金属齿硌着手指。他本来没打算回去认。旧房处理便处理,父亲专门打来电话,无非是怕推完以后,他哪天随口问起,再怪老人没说。
"小满。"
"在。"
"牛圈房梁上,好像还有个油布包。"
小满手里的钥匙不动了。
"哪根梁?"
"就高的那根。靠里。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我站在门口瞅着像。上头落的灰厚,油布边还露着。"
"你上去看了?"
"上那儿弄啥。梯子都没有。梁也朽了,人踩进去咋办。"
"你怎么会看见?"
"仰头看房顶么。漏的地方透光,梁上黑,那个包也是黑。风把一角吹起来一下,我才多看了一眼。"
"啥时候的?"
"你爷在时就见过。也可能见过。年头长了,谁还把这记得准。"
父亲说完,忽然问:"你那件旧棉袄还要不?东屋墙上挂着一件,灰得很,我看着像你的。"
"我的旧棉袄不会在那里。"
"那就不是。不是就算了。"
"油布包呢?"
"你有空了回来看看。"
说得随意,跟让他回去看一眼旧棉袄没有两样。
"村里什么时候推?"
"没说死。登记完就快了。你忙你的,有空就回去,没空我再去一趟。"
"先别动。"
"我没动。"
"也别让人动。"
"谁动那个。挂那么高。"
父亲又咳了两声,像是把一只手拢在话筒边,声音低了。"晚上说有雨。我把院里的东西收一下。别光吃面,馍也能买,不要嫌麻烦。"
"知道。"
话到这里,本该挂了。小满已经走到车旁,手搭在车门上。听筒里那阵风停了。远处有一只铁桶在地上滚,滚几下,卡住了。
小满没有开车门。
家里还搁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姬家有一个祖宗,是叫雷打死的。
哪一辈,没人说齐。哪一年,也没人说齐。有人说打在收麦前,有人说打在发大水那年。小满小时候听见的是一个说法,隔几年又成了另一个说法。每回只说半截,问到旁处,话便断了。只有"雷打死"这三个字没变。问,他从来不问。忘,也没忘。
远处又闷闷响了一声。这一次更轻,街面太吵,几乎听不见。
父亲在电话那头说:"没事我挂了。"
小满仍把手搭在车门上。
"那东西,谁放上去的?"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不是没听清。听筒里很静,院门被风推着,发出一声短响。
"谁知道。反正不是我。"
电话断了。
小满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屏幕还亮着,通话记录停在最上面,三分四十七秒。他看了一会儿,按灭屏幕,把车并进晚高峰的车流。前面路口亮着红灯,车一辆挨一辆停下。
一个外卖员把电动车支在白线前,从座位下面扯出折好的雨衣。他先套左边袖子,试了两次才套进去。红灯还有四十三秒。